百花结萝次日晨起,便主动让茗儿张罗着给自己梳妆打扮。
她薄施粉黛,双颊上两抹绯红如天边云霞,又若三月粉桃一般娇嫩,桃花美目一挑,一张精致的脸蛋,虽然未有过多的修饰,却丝毫不失倾国倾城的姿色。一缕青丝用一根发带束起,点翠的鎏金银栉轻巧的别在发间,青丝如瀑散落胸前,显得清秀淡雅。
茗儿为她专门挑了一件月白色轻纱罗帐抹胸石榴裙,线条优美颈项高贵的露在纱衣之外,弹指可破的雪肌散发着淡淡荷香,百花结萝自己又在腰间系了一根淡蓝色锦缎腰带,更显身段婀娜、文雅清新。
她对着铜镜左顾右盼,将一块打着璎珞的凝脂白玉佩挂在腰间,兰色水袖轻纱外衣如烟罩在身上,衬得整个如彩蝶一般,可轻灵的气质又让她如一捧彩色的冬雪。
打点好一切,百花结萝满意的对着镜中人扫了一眼,对着茗儿说:“你跟我出门一趟吧。”
茗儿好奇地问:“主子这是要去哪里?”
她步出屋门,缓缓的朝靖南王院落走去,回头对着茗儿嫣然一笑道:“去见靖南王。”
正值仲夏,靖南王府内青色正盛,郁郁葱葱,树荫下青草丛生,百花齐放,绕过院中水榭楼台,又经过合水环抱的假山,百花结萝虽然脚下有些笨拙,可是心情却瞬间大好。她顺着府中回廊又拐了一个弯,一片碧池映入眼帘,池边早已柳树成荫,碧池之上,水榭如飞流一般凌空架在湖面之上。
恍惚中,百花结萝感觉水榭之中似有一人,转眼再看时,却又只剩下一座空亭。水榭连着一条水上小径,刚出水榭台阶,小径便隐匿在层层密林之中,直通靖南王院内。
百花结萝看清了小径,抬步前行,不久就看到了一座精致的楼阁,正是靖南王所居住的小院落。
“姑娘请留步。”守院的侍卫见有人往这边来,便将她拦在了院外。
“这位大哥,我有事想求见王爷,烦请你通报一声。”百花结萝对侍卫粲然一笑。
侍卫早听说过此人,只觉她今日打扮十分艳丽,犹如画中走下来的仙子一般,不禁看得呆了呆,过了半晌才说:“姑娘……我们责任在身,此刻王爷并不在院中,昨日进宫至今还未归来,姑娘请回吧。”
百花结萝一听此话,本来准备离去,但转头却见水榭之中刚才自己看到的那抹人影又出现了,看身形,恍然和靖南王有几分相似,便以为是侍卫故意阻挠,灵机一动说道:“是么?我可是奉晋王殿下之命来找靖南王的,有一件要事相告。王爷究竟在不在水榭之中?”
此时,水榭之中的人并不是靖南王,却是晋王姬子重。
他独自左右手对弈,猛然听到院外有人盗用自己名号,不禁眉头一皱,抬起脸来。正要发作,却见来人竟然是百花结萝。
他远远地看了她一眼,只觉得她今日装扮清丽可人,不禁眉头一皱,不怒反笑了起来。不知道为什么,他对她盗用自己名号不觉得反感,反而觉得十分好玩,便将身边侍卫叫过来,如此这般吩咐了一番。侍卫领命而去,他便又低头研究起石桌上的棋局来。
百花结萝正和守院侍卫僵持,却见另一名侍卫跑了过来,附耳对那侍卫说了些什么,守院侍卫脸上犹豫了一下,便道:“你进去吧。”
百花结萝带着茗儿,二人莲步轻移走至水榭上,她一抬头,果然又看见了那个身影。
晋王——姬子重!
只见他垂首盯着桌面,不知道在研究什么。凑近一看,才发现他正独自对着石桌上所放的围棋残局冥思苦想,只见他眉头微颦,一会手执白棋,一会又犹豫片刻,执黑子落下。
茗儿觉得稀奇,便低声在百花结萝耳边问道:“主子,原来是他。只是这位公子……怎么一个人在王府这里下棋呢?”
百花结萝第一次见有人这样狂放不羁,竟然在别人的宅邸里如此随意,心里也觉得大惑不解,摇了摇头说道:“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不如你在这里等我,我先过去看看。”
茗儿见百花结萝还有些身形不稳,面露难色。
百花结萝料想茗儿担心自己,便说道:“放心吧,我又不是腿断了,这点路还走得动。”两人说笑之间便朝那人走过去。
下棋?
前世的姬子重,从未喜欢一个人对弈过……
平心而论,这一世的姬子重似乎与前生大不一样,百花结萝这一生本来与这姬子重毫无瓜葛……
然而,仇怨早已在前生种下了。
她抬着跄踉的脚走了过去,心中默念道,我绝不会信你。
姬子重此时也正值伤神之际,白旗小尖已成,黑子却长立无路,若是贸然下子挡起,却又断了那边白子的后路,一盘棋下起来岂不是索然无味了?
百花结萝尽量让自己脚步轻缓,似乎生怕打扰了蹙眉的他,只见棋盘上黑子白子交错对峙,虽然自己棋艺不精,却看得出来此时黑白双方难分胜负。不是说不能分,而是看着姬子重自留后路,便猜到他不想如此快的结束这场自己与自己的对弈,心里不禁佩服起眼前这个人来,能把围棋下到这个地步,怕也是难得的高手了。
正当百花结萝也沉溺于姬子重的棋局,就听耳边一人声音响起:“原来是百花姑娘。你今日怎么想到这里来了?你脚可好些了?”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下棋让人心静的缘故,百花结萝觉得,今日姬子重声音里少了往日的轻浮,多了一份沉稳。
百花结萝见姬子重虽然跟自己在说话,可眼睛却仍旧盯着那盘棋局,便说道:“公子早,我因为脚伤,在屋子里憋了这些天了,所以出来走走。”
“你倒惯会挑地方,一走便走到这里来了。”姬子重轻笑一声,玩味的看着百花结萝盯着棋盘略显纠结的双眼,略显戏虐地问道,“我所下的这棋局,你看得懂吗?”
百花结萝美目轻抬,扫了棋局一眼,心道他想必以为自己是舞姬出身,多半不会通晓这般附庸风雅的东西。可是,他一定算不到她在上辈子可是大家闺秀,更曾是他的皇后——
——他的心思,她又怎会不懂?!
她当下也不与他多做解释,只是略点了点头。
姬子重见百花结萝表情微变,便意识到刚才自己话说的有些不妥,见她本就生气,还要佯装忍耐的样子倒是更觉得可爱,只觉得这个女子有趣的紧,刚才还打着自己的名号要进这院里,可见了自己却又和不认识一般,难道只是在自己面前装模作样、为显清高吗?
这样的女子,姬子重倒是见过不少,但是像她这般,心思活络灵巧竟然做得不显矫揉造作,倒是头一个,怪不得南宫徵羽会收她为徒。想着便也起了玩心,说道:“你既然懂得对弈,来陪我下一局如何?”
百花结萝听他如此说,本就负气在心,便点了点头。所谓输人不输阵,就算输了,至少证明自己不是个一无所知的草包。
她顺着石桌,坐在姬子重的对面,挥手将姬子重方才下的棋局搅乱,将白子和黑子分别装入了一旁的玉钵内。
“你这是做什么?”姬子重没想到,天下竟然有一个女子胆敢毁自己布下的棋局,这棋局是他多年心血之作,她竟然轻飘飘就给破坏了。他心里略有不悦,却见这个女子竟然跟没事儿人一般对自己微微一笑,说来也奇怪,心中怒火便在这笑靥中瞬间被熄灭。
百花结萝见到姬子重一副被踩到痛处的样子,不由得心中大爽,故意说道:“不是你说让我来和你下一局吗?不把这局毁了如何开始?”
姬子重无言以对,不怒反笑道:“好好,那你便来陪我下一局。”
“那便开始吧,不过你可不要让我,我不会心慈手软的。”百花结萝瞥了姬子重一眼,满眼尽是自信。
“你尽可放心,我与人对弈从未手软过,绝不会因为你是女子而有心容让。倒是怕别人有心让我,扰人心烦不能尽兴。”姬子重饶有所思的说着。
“哦?你担心我故意让你?我为何要让你!”百花结萝不懂了,这个乐师哪里来的这般架子,难道他也是姬国中有名的乐师不成?
姬子重哈哈一笑,并不解释。他饶有兴致地看着对面女子眼眸中的霸道之色,便觉果然这个女子和别人不一样,试想姬国举朝上下,能无所顾忌地和自己对弈的人有几个?只怕除了靖南王和南宫徵羽,便再也找不出第三人了。每次和旁人下棋都感觉他们是在故意输给自己,这样的对弈又如何尽兴?这样的疏离又岂是别人能感触到的?
他想到这里,看了一眼百花结萝,问道:“你选白子还是黑子?”
百花结萝将一粒白子捏入手中,在棋盘上小心的寻了一个位置落下,说道:“当然是女士优先。”
说完,她忍不住捂嘴笑了起来,自己怎么能如此不慎说出这么“前卫”的词?在这个封建朝代里,哪有什么懂得女士优先的儒雅绅士?古代女性根本就是这些男生间争夺名利的附属品,更何况自己这般身份,何时又被人尊重过呢?
——只是,此时此刻,她却也压不住自己的锋芒毕露之心了!
姬子重似乎并未注意到她的口误,他只惊讶于百花结萝小小年纪,竟然有如此胆量。他从来不喜欢被人让,却还要让别人,不过看她倒是十分自信、毫不推让,便也不再多说什么,看着棋盘落下一枚黑子。
二人专心致志对弈,一时之间水榭中只闻得蝉鸣,偶尔一尾锦鲤跃出水面,扑通一声,夏风习习从湖面拂过,只看到水花向四周越荡越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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