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x04 疯控中心

2019-03-05 作者: 回声ECHO
0x04 疯控中心

K被说服了。

更确切地说,K被睡服了。

当喝完自由古巴,吃光那不勒斯风味意面之后,克里斯蒂安带着微醺的蒂芙尼·陈回到了记忆中的家,两人就像干柴烈火,在酒**体的催化下,一点就着。

细碎的火星成了一场熊熊燃烧的大火,缠绵的情欲和暧昧的桃色是火中绽放的全息玫瑰。缱绻的温柔如水一般轻轻荡漾,女孩的低吟此起彼伏,像森林中的小兽呜呜咽咽,雪白细腻的肌肤上泛起一抹高潮的粉红。

快感如涨潮时的海浪,层层叠叠,迅速将她淹没。在一场纵情狂欢之后,蒂芙尼·陈陷入心满意足的睡眠,嘴角勾勒出的弧度像是疲倦的孩子,有着清醒时所不具备的甘甜。

冰冷的雨水拍打厚重的窗玻璃,困意未能降临到克里斯蒂安身上,霓虹城市代替玫瑰色的幻梦,坏了他的睡眠。K半坐着靠在床头,右手夹着一根混合型香烟,左手的五指穿插在蒂芙尼那黑色的短发之间。屋内一片黑暗,唯有燃烧的烟头明灭不定,像激情燃烧过后的余烬,等待着下一次的死灰复燃。

火光逐渐微弱,香烟即将烧到滤嘴,克里斯蒂安用拇指和食指掐灭烟头,随后随意往地板上一丢,便直接掀开被子下了床。

蒂芙尼·陈还在熟睡,K瞥了一眼床上那慵懒曼妙的胴体,在掀开被子的那一刹那,这匀称而没有一丝赘肉的身体白得发光,仿佛照亮了这一整个卧室的黑。

由于长期缺乏阳光照射,肌肤苍白几乎是当今人类的通病。据说现在时尚界的流行文化是去紫外线浴场让灯光师精雕细琢,晒出完美的人造小麦色皮肤。

克里斯蒂安穿上衣服,拉开密不透风的窗帘。透过廉价公寓那小小的四方格玻璃,窗外的世界像一幅没多大新意的城市风景画,街道上的污言秽语在如出一辙的霓虹灯光下传进K的耳朵。

睦月城下起了大雨,没完没了,没个尽头。

远方,类似这栋廉价公寓的生态建筑错落有致,一栋栋看似高大的楼宇在雨中矗立着,内里却像个挤满工蚁的蚁巢,每个住户的房间只有7*3*3米大,肮脏、混乱、拥挤,比一具住死人的棺材好不了多少。

暴风雨模糊了高楼大厦的轮廓,霓虹灯经过漫天水汽的折射,将雨中的城市晕染得光怪陆离。而睦月城中那辅助气候循环的高塔建筑就像一位位沉默而警惕的巨人,在雨中守望着这个城市。

世界通过窗格子和玻璃挤入克里斯蒂安的瞳孔,这是一整个浩瀚世界的可悲缩影,人类社会的冰山一角,科技乌托邦下的实名制辩驳。

星火点点,灯光摇曳,人类文明在黑暗中浮浮沉沉。

K在窗前站了好长一会儿,他怔怔出神,思绪放空,像块没上发条的怀表。这是他惯有的“贤者时间”,干涸枯竭的内心得到清水的满足,可发泄之后,空虚和恐慌就会在心头肆意蔓延。

糟糕的感觉,就像用力一拳却打在不受力的棉花之上。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直到窗外的电子广告牌投射出易拉罐的立体投影,他才意识到自己似乎有些口渴。

克里斯蒂安再次瞥了一眼蜷缩在被窝中的蒂芙尼,一把抓过衣帽架上的透明塑料雨衣,拉起帽檐盖在略显凌乱的白色发丝之上。

他将大门反锁,确保不会有人打扰到蒂芙尼,便直接进了那架老旧昏暗的电梯。灯光微弱,借着晦暗不明的光线,K可以在电梯的墙壁上发现一些下流低俗的笑话和随手为之的涂鸦。这狭小的空间内汇集了人类自诞生以来最精辟的口头谩骂和死亡威胁,加起来简直可以编成一本流氓用语的百科全书。

复制人和机器解放了人的双手,在提高社会生产力的同时,也造成了大批底层人的失业。

这些边缘人在一开始有过反抗,可很快就又被政府和公司开出的双重福利麻痹。他们陶醉在无须工作的自由之中,像寄生虫和渣滓那样活着,而他们活着的最大乐趣就是乱涂乱画,再惹些麻烦,以寻求酒精和更刺激的事情发生。

在这一方空间中,电梯里的辱骂和涂鸦来源甚广,既囊括大部分麻木的人群,也包括少部分不安于现状的反抗者。于是,K在污言秽语的包裹中下坠,电梯在不断坠落,直至下降到底层。

不幸的是,楼下的自动贩卖机被人打碎,里面的碳酸饮料早已不见踪影。

“麻烦。”克里斯蒂安扶着额头,叹了一口气。

他推测,那些饮料估计早已进了某一个无业游民的肚子,又变成了一泡腥黄的尿液排出。

无奈之下,他又穿过拥挤的人群来到了睦月城的小吃街。那儿人多眼杂,无论是饭点还是午夜时分,无所事事的人们总是涌上街头,像蝗虫过境一般觅食。

交配和填饱肚子,永远是人类挥之不去的本能,就像人类再如何进化也摆脱不了灵长类动物的本质。

酒鬼和猎艳者无处不在,大家总是喜欢端着一杯小酒,在人群中找寻那些衣着暴露的牛郎和妓女。在这个群体中,并非全是复制人,还有一小部分是人类,她们出于刺激或者为搬离生态公寓攒钱才干这行,而事实证明,相比起予取予求的复制人,偶尔拒绝、偶尔不情愿的人类更能激起嫖客的雄心壮志和征服欲。

那让他们感觉到“活着”,作为一个“人”而活,而这种感受是复制人所提供不了的,那些披着人皮的家伙躺到床上就像一滩烂肉,要嘛不叫唤,要嘛叫得像一个复读机。

在拒绝了第三十七个女性和第十二个男性的一夜情暗示之后,克里斯蒂安没去打扰任何人,只是想找到一台自动贩卖机,替自己和蒂芙尼·陈各买了一瓶可乐。

K长得很美,如果长得好看算是一种疾病的话,那么他的确算得上病入膏肓。在这个容颜可以伪造的时代,克里斯蒂安那俊雅的面孔有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天然美,这也是为什么他十二岁的时候,母亲给他的职业规划是当一个陪酒、跳舞的牛郎。

“老天爷赏饭吃咯,孩子,你得好好利用你这张精致可爱的小脸。”玛丽·凯勒,他的母亲,曾拍着他的脸颊对他这么说过,“我已经住腻了生态公寓,也厌倦了看人脸色,你得帮我,我要过上更好的生活,我值得更好的生活。”

可谁不想过上更好的生活呢?当然,这也是克里斯蒂安12岁离家的几个原因之一。

他不想变得像自己的母亲那样,靠出卖自己的肉体生活,一辈子都围绕着一根钢管和几个色眯眯的客人转。

他不想那样,他不想将来躺在床头,变得粗暴无礼,像个顽固的糟老头,在无人慰问的孤独中渐渐死去,他也不想未来的某一天,他能活下去的唯一动力是那些廉价的酒精和错乱的电子致幻剂之类。

他不想被麻醉,他宁可流落到“家”之外的世界,作为一个迷路的孩子死去,就像钢铁森林中离群的孤狼。

街道上,掺了辣酱的面条、涂满沙拉酱和芥末的章鱼小丸子以及在醋里面煮过的鸡蛋,无一不散发出一种刺鼻的香味,同人类嘴巴里呼出的口气、背脊上流下的汗渍搅在一起,香味和臭味熬成了一锅无形的粥。

无人机就是在这时从K的头顶飞过,投下一束瑰美梦幻的光,凝聚成一个高达五米的全息模特,在这可怕的人间烟火气中行走。虚拟的模特迈着猫步,姿态撩人且衣着暴露,几乎不着片缕。

这是商业广告的一种,营销的却不是衣服,而是模特身上那闪闪发光的义体。全息模特有着平坦光滑的小腹,上身只是贴了两片乳贴,下身穿了一条***,比站街的妓女还要直白,却是为了最大程度展示义体与人体的完美融合。

人们对此早已见怪不怪,如果这是一则推销复制人的广告,那么全息模特将连仅剩的那一点儿衣物也消失不见。毕竟,复制人只是商品,商品不得隐瞒每一个微妙的细节,否则岂不成了消费欺诈?

克里斯蒂安穿过全息模特那修长笔直的小腿,一个双眼泛着红光的肌肉大汉从远处朝着他所在的这个方向奔来。

这家伙光着脑袋,穿着一件黑背心,臂膀上夸张的肱二头肌突兀得就像移植过来的人造肌肉,身上散发着一种生人勿近的气息。他有一双弥漫着血红光亮的双眼,这意味着此人已经在过度改造之中迷失了心智,是个赛博精神病患。

义体改造属于一种外来植入物,会对人的身体和神经产生一定的影响。而当这种影响达到一定程度时,人的大脑便会出现谵妄、焦虑、狂躁等多种精神疾病,更严重的还可能导致精神分裂和多重人格。

复制人例外,那些人形商品几乎不会因为过多的植入物而神经错乱。对于经过CRISPR基因剪刀的编辑和修饰的复制人来说,它们没有基因缺陷,感情缺口也随着定制要求的不同从而只对买家和少数人开放。人们喜欢将复制人称为披着人皮的机器,但近些年,倒也有不少人类自发加入复制人权益保护组织,就像他们加入动物保护组织一样。

即使是疯子,也永远不要也另一个疯子打交道。克里斯蒂安侧过身,为大步上前的光头大汉让道,可那家伙却毫不留情,一把揪住了他的衣领。

“马拉卡!该死的家伙,你上了我的女人!”光头大汉喘着粗气,身体像住着一头蛮牛。

这个神经病的双手紧紧攥着克里斯蒂安的衣领,强劲有力的大手直接将他整个身体提到空中。K的双脚无力地在半空之中耷拉着,像小孩子坐着栏杆上双腿漫无目的地晃荡。

上了他的女人?窒息感从脖颈间传来,K的脑海中第一时间闪过航班上的紫发兔女郎以及现在还在他床上的影子情人,但很快,他又否决了这两种联想——前者只是个复制人,后者是R.E.D.的干员,完全没可能和这种街头流氓扯在一起。

“你的女人是谁?”K被对方提到半空之中,眼神却居高临下,语气也淡漠得很,就好像脖子间的窒息感不复存在,即将被掐断喉咙的也不是自己。

“我的女人,她!她是我的女孩儿!”患了赛博精神病的光头大汉指着全息模特,大喊道,“你睡了她!我看上她的时候,你正在她的体内!”

克里斯蒂安眼里闪过一抹无奈,眼角余光扫向四周。没人上前帮忙,边上的人群围成一圈,又让出一点空间,以供这出好戏顺利上演。

“你得搞清楚,你看上的这个女孩只是一道全息投影。”K无奈地说,“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我是在她体内没错,但我只是穿过这道全息投影时被你看见,你明白我的意思?”

“哈!我明白你的意思,你完完全全进入了她的体内!”光头大汉双眼的红光愈盛,嘴角浮现一抹狞笑。

在这冰冷残酷的笑容中,他加大了手上的力度,似乎已经看见自己像掐死一只小鸡仔一般掐死这个俊美的白发年轻人。

可K却不急,他只是看着面前的疯子,却不做任何抵抗,就好像一个忍耐力十足的受难者,在等待着什么的到来。

下一刻,一道红色的激光闪过,穿过那反射着霓虹灯光的脑袋,光头大汉应声倒地。

克里斯蒂安随着光头大汉的倒地而摔在地上,他爬了起来,凑上前看了一眼那名光头大汉的创口——在死者的太阳穴表面,有一个黑魆魆的窟窿,伤口边缘本该渗出的血液已经发黑发干,像经历了高温灼烧。

是镭射枪,疯控中心(CPC,Centers for Psycho Control)的人来了,镭射枪是他们的标配,死者那被激光灼烧的太阳穴仿佛标示着疯控小队的的决心——要将这病态大脑中的一切疯狂因子扼杀殆尽。

一辆黑色的飞旋车自晦暗迷蒙的夜空中降临,车上下来三个全副武装的战士,他们的面容藏在防护服的面罩之下,在瓢泼大雨中显得模糊不清。

一名飞车手,一名狙击手,还有一名CQC(近身格斗术)专家,标准的疯控小队,人性泯灭的冰冷执法者。

K一点都不在意光头大汉,是因为一旦涉及这类赛博精神病患,CPC的疯控小队永远不会迟到,鬼知道那些冷酷的家伙们是不是24小时都处于待命状态,就像一堆准时的机器。

疯控小队当着克里斯蒂安的面拖走了那名死亡的光头大汉,他们抬着那家伙的尸体上了飞旋车,连招呼都不打一声便直接飞走,而这一过程中他们甚至连边上的人群都不看上一眼,人们也默不作声,喧闹的小吃街在这一段时间静得只剩下彼此的呼吸。

医学上,医师们将由义体改造引起的一系列精神疾病统称为赛博精神病(Cyber-Psychosis),而更糟糕的是,这类精神病患的意识若是被有心人复制至网络,就能成为一种破坏性极高的赛博病毒,无差别删除一切数据和文件,就像脱缰的野马。

CPC管理的疯控小队就是干这个的,他们的唯一任务就是消灭赛博精神病患,并带走尸身,进行彻底地销毁。

摆脱了光头大汉,疯控小队一走,因围观看戏而短暂停滞的人群再次恢复流动,黑压压的人群像一条涌动的河流,只是人群流动速度并不快,搭配上那令人作呕的汗臭味和牙缝间食物残渣腐败的气味,或许更像一条肮脏的臭水沟。

K在一家药店面前终于找到了一台完好无损的自动贩卖机,当他将手腕上的支付装置靠近机器的扫描仪,自动贩卖机的电子屏里浮现出琳琅满目的商品列表。与此同时,机器的凹槽里制造出饮料和避孕套的全息投影,以便顾客分辨实物与图片的区别。

克里斯蒂安的右手在一道道全息投影的边上划过,每一次挥手都是一次实物投影的切换。伴随着轻微的机器转轴声,商品投影固定在一瓶易拉罐可口可乐之上,他将手指放在手写板上写了个“2”,阿拉伯数字。

于是,两瓶罐装可口可乐从凹槽中弹射而出,代替那道全息投影成为货真价实的商品,而K账户中的电子货币也在这一刻流出。

克里斯蒂安将一罐可乐夹在腋下,另一罐握在左手之中,他的眼神在不经意间瞥向药店的柜台,柜面上摆着一些内啡肽类药物和紧急避孕药片。

在人类赛博化的今天,一些廉价义体容易产生排异反应,并带来剧烈的疼痛。也正是因为如此,具有镇痛作用的内啡肽类药物已经加入OTC列表,无需医师处方即可购买。

克里斯蒂安的目的不在于此,他的目光越过吗啡等内啡肽药物,替自己买了一瓶三环类抗抑郁药,又替蒂芙尼·陈买了一盒紧急避孕肠溶片。一直以来,K都将自己完成委托得到的报酬投入到身体的改造之上,他身上的义体部件无一不是黑市上的尖端货色。

这些义体并不会像那些廉价玩意儿产生排异反应,但由于他本身进行了大量的义体改造,过度赛博化导致他有些轻微抑郁,其余一切安好。

药店将K买的药物打包好,装在一个白色半透明的塑料袋里,他将那两瓶可乐也丢在里面。

雨还在下,一如既往的坏天气,世界从来就没好过。

克里斯蒂安提着塑料袋回到母亲住的那栋生态公寓,门牌号是0451。当他推开那扇满是涂鸦和抓痕的生锈防盗门之时,一道柔和的歌声顺着门缝飘出,好像是“马男波杰克版”的《Stars》

他进了屋,蒂芙尼·陈不知何时早已醒来,此时她正坐在床垫上,手持终端就这么躺在她的身侧,上方浮现出歌手的全息投影。

“Stars, they come and go, they come fast they come slow

星星来了又离开,来得或快或慢

They go like the last light of the sun, all in a blaze

它们离开时就像太阳最后的一缕阳光,一切都在光辉之中

And all you see is glory

你所见的一切都很闪耀

But it gets lonely there when there's no one there to share

当那里不再有人一起欣赏这片夜空时,星星开始变得孤单起来”

那是一位黑人女歌手,名叫Nina Simone,此刻正以虚拟的形象对着蒂芙尼·陈唱着歌儿。而蒂芙尼已经穿上了那身黑色的哑光皮衣,她坐在床垫上冲着全息投影发呆,只是胸前的链子还未拉起。

皮衣的拉链开口直至肚脐,雪白的肌肤和光滑平坦的小腹与黑色哑光皮衣形成鲜明的对比,极具视觉冲击力。K斜睨了女孩一眼,喜欢她的这种若有若无、若隐若现的性感与美丽。

“怎么去了这么久?”蒂芙尼·陈打了个呵欠,懒洋洋地说道,“我还以为你不打算加入我们,只是想着睡了我就跑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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