坠落的风中,我看到了那片仿若奇门遁甲字盘排布的岭头。那是自然界演绎的局,而我们以为自己所演绎的一切,仍不过是遵从。
不由想起搜罗纸货的那段日子里,自己曾在不计其数的古图中看到伏羲女娲分持圆规木矩而立。
道家说“芸芸”,佛家曰“众生”。生而为我们,何尝能脱出受制同时又不得不自制的规则。
—— XX年X月X日 于桐城
再睁眼的时候,我已经躺在山脉之中一处小城的医疗救助站里了。
我是被同样入山游览的驴友在山脉外围的一处山谷里发现的,醒来的时候已经是隔天,还能有机会再睁开眼得感谢自己一如既往的狗屎运和百分之九十的植被覆盖率。
后脑隐隐而持续的头痛中我觉得自己的方向感似乎有些不太好,左脚脚腕肿痛,后脊骨和肋骨之间也总是哪根缝没贴妥的感觉。随后我被医疗站里的小护士告知除了左脚踝崴了之外,可能还有轻微的脑震荡,不过最近山里又滑坡了,连手机信号都不太好,车暂时出不去没法送大医院。我道过谢,看了看身上密集的擦伤,心说这深山老林里的老树皮真剌人。
这里距离我入山的地方相隔大概一百余里,我自认还没有本事在那么短的时间里走那么远的山路,而那一片地下区域也没可能有那么宽广。此外关于山体坍塌,现在不是雨季,滑坡也不是那么经常的事,所以估计还是我惹出来的那档子事。
医疗站很小,一共才俩能躺人的床位,但设施却还不错,看起来挺规范。我扫了眼床头禁止吸烟的字样,又摸了摸空空如也的前襟口袋,叹了口气,心说他娘的偶尔想坏坏规矩都没那机会,看来只能当一辈子好人了。
窗外有几个来看医生的人在门诊室前歪歪斜斜地排着队,但在现在的我眼里对方装得实在是不太像,跟闷油瓶那种科班出身的影帝一比丫简直是幼儿园小班出身,金酸莓奖那就是为他们量身定制的。
他们之所以来得这么快应该是之前就在这一带布好点了,这些人没有我那样的捷径可走,再者山路塌了想进也进不来,所以也不可能是刚刚赶来的。不过好在这些布置应该是没有针对性的,否则不会是这种水平的小喽啰。而且还算走运的是目前这几个人只是监视待命状态,并没有任何其他举措。
我背过身对着窗口,坐在床沿再次探了探衣底,然后查看了下,找到了床板底下的旅行包。该在的东西都还在,一想到热心驴友和淳朴山民的高尚品德我就热泪盈眶,就现今这世道,人家竟然连我背包里的的钱夹都没碰过,实在是奇迹。如果我是评委,今年的感动中国人物非他们莫属。
一边颁着奖一边考虑到自己眼下暂时离不开这地方,我于是也就不再着急。既然对方还没撕破脸的意思,那就骑驴慢慢走着瞧。
我将该藏的东西划拉划拉收起藏好,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装病号。那护士小姑娘也真就把我当普通背包客,例行检查和送饭时跟我侃了不少附近徒步出事的案例,让我以后尽量跟团走,说这边山不好走,现在的驴友又太野了,一不小心把命搭上就太划不来了。
她每每说起来我就耐心听着,一边吃着病号营养餐一边揣测着她的罩杯一边思考着那些人是被抛尸的可能性。
在被认真负责的护士妹妹用故事和美食滋养了两天后,滑坡的路段终于抢修完毕,我也缓得差不多了,于是婉拒了善良的姑娘继续转去大医院治疗的建议,跟她道了别。
放弃治疗后,我用琢磨了两天的法子利索地甩掉了尾巴,套着从公共浴池调换来的山民衣服,搭上过路大巴直奔桐城。
歙县那边宾馆的押金肯定是拿不回来了,但钱不是重要的,重要的是这会成为一种痕迹,不过眼下也只暂且能听之任之了。之所以这样做主要是因为桐城那边的房子里我还放了点东西,发现尾巴后我立刻赶回去的话应该还能来得及。而且那座城,没什么意外以后应该也还得再去一趟。
之前为了摆脱跟踪的人我没顾及自己扭伤的脚踝,现下又疼得厉害,已经没办法装得像正常人一样了。我坐在长途汽车的座椅上懊恼地揉按着,心说弄不巧就得死在自己这跛腿上了。
一瘸一拐地很容易引起注意,于是我一下车就打了个黑车,直接开到了巷子口。其实这样做也不太安全,但我没有更好的办法,完事尽快转移应该就可以了。
背着包还没走近院门口,我就觉得似乎有哪里不太对。还正想着,院子门就从里面被打了开,我一惊,第一反应是去看门锁,之前门锁从外观上看起来异样得并不明显,但门确实是没锁上,估计是被人用什么细物锯断后又贴合上了,手法很娴熟。
我正一边准备摸向背包,一边随时准备拔腿就跑,就听门内的人招呼道:“小三爷。”
我站在原地瞅着完全打开的院门后露出来的那副锃亮墨镜,气不打一处来:“又他娘的是你。”一次两次地跟我玩狼来了有意思吗。
黑眼镜这次倒是没多废话,两步上来就别住了我的胳膊,同时扯着旅行包借力压低我的上身朝脸侧边摸了过来,弄得我腿也跟着拧了一下,脚踝霎时又是一痛。
我心里操了一声:“你他妈不是会听人话吗,还有别人知道我之前见过你?”没听见老子用的是“又”吗!
黑眼镜不轻不重地摸了几下,才松开了扣住我肩头的手:“没办法,这种寻常打招呼的话也很有可能蒙中,还是得用靠谱法子先验验你是不是吴家人,安全起见不是?”
我刚想回上一句蒙你妈,但听完他最后那两句话后火气忽然就熄灭了。揉揉肩膀,我不由自主地看着他笑了下:“吴…真是个好姓,不是?”
黑眼镜似乎被我忽如其来的话语和表情弄得打了个寒颤,开始转移话题:“先不说别的,你先进来看看。”说着拎过我肩上的包就往门里边走,我刚要套话就被他的动作打断,只好一瘸一拐地跟着走了进去。
进到院子里后,眼前的情景让我的心一下子又绷了起来。
院子里一片狼藉,看得出门窗缝隙都被撬开搜寻过了,对方连房上的瓦缝都没放过,墙角石榴树底下的泥土也已经被挖了个遍——
蓝袍交给我的东西不见了。
“他们是怎么找到这里的。”我一直认为在目前的形势下做到那样就足够了,是哪一环节卖了我。那山城里的电话能打通也不过几个小时的事情而已,对方竟然这么迅速,看来真是被我的脱走惹恼了。不过为什么他们不在这里守株待兔等我回来,而是拿了东西就走,难道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去处理?
我想皱眉,却一阵疲惫。
“小三爷别激动,我也是刚赶到。”黑眼镜扫了一眼墙角唯一没被击落的监控设备,“咱们得撤了。”
两个小时后,我们到了一个地图上标注得极为模糊的地方。
我蹲在鱼塘边的单间小平房角落的杂物堆旁问黑眼镜:“你是怎么找到这地方的?”又看了眼一片茫然的导航,我心说这世道还真是有变,难道GPS都没这半瞎靠谱了。
“很久以前跟一个老前辈跑过一趟安徽。”大敞开的旅行包前,黑眼镜一面席地答着问题,一面掂量了下我那只现下看起来空空如也的相机包,伸手从最里面一层布料间拆出了一柄我从来没掏出来用过的刀。
“你果然知道得不少。”这个家伙虽然始终没什么势力范围,但他手中的资源却比小花要多。
黑眼镜没接话,继续摸着刀:“你这么藏着是不行的。那包只要一晃动,行家打眼就能看出里面的不对劲,你得贴身藏着。”
我知道他说得对,但我不想贴身放着那把刀。我怕一忘了收起来晚上睡着后自己会无意识地摸起来给自己一刀,这不是没有可能的。随便分析分析,就能发现我现在很想毁了自己。我不喜欢这样的自己,而被压制的东西也不喜欢我。
直接毁掉,一了百了。我怕“我们”都控制不了这种心情。
“我藏东西的本事不如你。”我随口应着,却也是实话。论藏着掖着的功夫,哥儿几个其实哪个都比我在行。
“小三爷怎么这会儿又信不过瞎子了?”黑眼镜撂下刀笑了,摸出一支烟点上,调侃道:“不如我们互掏老底,坦诚相对个怎么样?”
“鬼要跟你坦诚相对。”我心说有些事不能告诉你,告诉你了也没用,就像你不告诉我的那些一样,大家彼此彼此。于是想了想,掉转话头道:“带纹身的那个人有消息了吗?”
“有点眉目了,说来跟你们还有点渊源。”黑眼镜似乎不太满意我的打岔,但也认为此时正事要紧。
“哦,那就更好办了。”这样对方就更容易被卷进来,“那就尽快吧,凡事小心点。”不会说谎的,从来不是图腾纹身一类的东西。
黑眼镜听完我的话沉吟了下,才又问:“你是不是还知道了什么?”
我品味着他谨慎的态度笑了下:“问得这么含蓄,可真不像你。”他猜得没错,但这进一步的猜测也不完全对,严格意义上说来应该是我回忆起了什么。
“你……”
“我提取了点不属于自己的记忆。”只可惜没用对方式,有点过。我估计本来那面镜子应该是用吊顶上的珠子或是其他什么隐藏的工具激发效果的,但被我不小心碰倒了,现在回想起来脑仁儿都还在疼。而且我还一不小心扯出了那条大蜡烛和它相爱相杀的邻居,动静搞得有点大,山体都给整滑坡了,好在这附近的山区偶尔滑个坡也不算太离谱,要不就太招眼了。
我越过他手边,把包里剩下的东西一股脑儿倒了出来,药瓶、毛巾、匣子、没有用完的牛油,还有那本儿童绘图版的山海经……杂七杂八地跌散在茶几上,全部乱作一团。
“这是什么?”黑眼镜抬起烟头,点了点最上面那只匣子,等我给出一个解释。
“这次淘沙获赠的旅游纪念品,空的,不过……”我笑了下,“也许里面装的正是我们想要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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